孙有俊(81岁)
1941年春,我考入伪满洲国北新国民优级学校,是二年制,相当于现在的小学五六年级。现在道外北环路上的市第八中学,就是原“北新”学校的校址。
“北新”校坐落在道外正阳北十六道街(即现在的靖宇街)南侧东西走向的街道上,是新建不久的校舍,是拐尺型的三层大楼,校门朝南,有台阶,一进门,是“玄关”,很壮观。操场在大楼的后边,很大,像个足球场,可以举行400米的田径赛;有旗杆,有教练台,全校师生聚会时,校长站在上面讲话;大型体育活动时,体育老师在上面指挥。体育设施有一排单杠和钢管结构攀登梯,设在教练台的左侧,靠木板墙,右侧是篮球场。操场用马蹄形状的木板墙围着,沿墙是大树,夏天可以乘凉。
我入学时,被分配在一年七级。我在光裕小学的同学、也是邻居的商符辰(上世纪70年代是市商委处长)分配在一年四级,还有我认识的韩学贞(上世纪80年代市第一院妇产科主任医生),分配在一年九级(女生级),她是邻居刘廷俊的妻妹。商、韩都是级长,我是后来才当上级长的,经常在一块开级长会。因为我刚从山东老家来,山东口音很重,成为大家笑谈的对象。有一次,早晨上学,我穿着新做的棉大衣(比较长,小孩子,长得快,准备多穿几年)。迈步走上学校门口的台阶,竟给绊倒了,惹得几个女同学笑我这个“小山东棒子”。
一入校,先得过卫生关,学校的卫生要求很严。每天上学,得用口袋装着一双便鞋(有些学生每天上学必须带的东西有书包、鞋袋子、饭盒子),进学校的大门后,必须在“玄关”换鞋。只有老师准许穿鞋进学校。每周有一次大扫除,教室和走廊的地板,要求擦得见木纹。窗户和桌椅,要求窗明几净。在两年的学习期间,大家因没搞好卫生,受处分是常有的事。
入学后,要很快会背《国民须知》。每星期一在大礼堂有全校师生集会,先由一名教师从保存《诏书》的地方取来,低着头、恭恭敬敬地递给站在讲台上的校长李逢春,由他打开宣读。《诏书》宣读完毕,再有一位教师领着师生背《国民须知》。在操场集会,16个班的学生,千余人,最讨厌听训导主任的讲话,他是日本人,说日语,我们都听不懂,有位叫白玉凤的女老师给翻译,她声音很小,仍然听不清楚。
国民优级的课程主要有语文、日语、体育、书法、绘画、音乐、手工等。很难说我喜欢什么课程。语文课有“郭松龄之死”(具体课文题目记不得了),我背熟了郭给张学良的遗言: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恨贤弟谋而不合”。日语课文,我至今能记得的是描写哈尔滨1月19日的“冰上洗礼记”,日语是:“零下39度”,“蒙古风,呜,呜”。我在耄耋之年,还能背下这几句日语。音乐课时老师教我们唱“粽子香,香满堂”,是在端午节期间,这个印象深得很。音乐考试,在大礼堂进行,级任老师米树德弹琴,5个学生站成一排,同时唱指定的歌曲,唱完,老师逐一给打分。手工课,有一次是老师发给每人一套细木板和砂纸,让自己做成军舰、飞机、坦克等模型。小锯是自己买的(至今我还当纪念品保存着)。至于绘画,我就是画不好。允许带回家画时,邻居王铁石(市公安局离休干部,现在也八十多岁了)看我画得费劲又不成样子,就给我修改,他已经是“一高”的学生了。
每学期中间,有临时的考试,期末考试发成绩书,让家长知道孩子的学习成绩。我喜欢中间考试,是突击性的,不用准备。我讨厌期末考试,既要上课,又要准备考试,业余时间就不能玩了。父亲如知道我头痛了,那就是又要考试了。我的学习成绩,一般保持在前十名,得过第三名,只有一次,排名竟落在20几名。每次考试,互相作弊是常有的事,同桌的,会有意互相看答题,前后左右桌的,会传送纸条。老师监堂,一般也不太严。有位叫于天德的同学,每次期末考试都是前三名,或第一名,他后来考入“二高”,但在八一五光复后,再无信息。
我们一年七级的级任老师是赵德诠,开学不久,他辞职到市法院去工作,接替的是位女老师赵淑兰,不到三十岁,她到职不久,就改选我当级长,直到毕业。级任老师教的课一般主要是语文,其他的课程均有专职老师教。她有事请假,就由其丈夫来代课。我的日语不好,还跟着她补习,每逢星期日到她家去补习,夫妻俩没有小孩,有时,她的丈夫给我补习。她家住在南岗教堂街,街道空阔偏僻,坐摩电车,得换一次车,下车得走一段路。我找了一个同学陪我去,既补习了日语,又有了耍伴。赵老师不要补习费,年节时,父亲买了礼物,让我送去表示感谢。后来,她也调走了。新来的米树德老师担任我们的级任,他是回族,人很厉害,我在他的手里吃过大苦头。有一次,我这个级长带领一帮同学去清扫操场,扫完,我们就玩起来,他说我们没有扫干净,很生气,把我这个级长打了屁股板子。这一打,把我打病了,险些送了命,连治病、疗养,休养一个多月,耽误了功课,毕业后,参加报名“二高”考试时,第一榜是日语,就名落孙山。上世纪60年代初,从刘柏耀同志(曾是哈尔滨日报记者、《妇女之友》杂志总编辑)口中,得知米老师竟是她丈夫的哥哥,还没等我去看望他,就去世了。
我们级的隔壁是一年八级,级任老师也是女老师,名叫刘玉兰,比我们赵老师的年龄大,态度比较严厉,空堂时,她来到教室,坐在教案旁,看着学生做自习。我们级就不这样,空堂时,赵老师一般不来,学生就放羊了,我这个级长也管不了。
商符辰的日语也不行,就跟刘老师补习日语,每周有一个晚上去补习一次。我知道后,也跟着去。我们去的那个晚上,有四五个学生跟她补习日语;她收补习费,不用送礼了。65年前,小学教师就是凭这点收入,维持和改善生活。
学校每年最少组织一次运动会,在学校操场举行。操场上可以划出400米的跑道,满够学生比赛用。我们级的王吉轩(市公安局离休干部,已经谢世)等爱好体育的同学,可以大显身手,会为班级争得成绩和荣誉。级任老师这时才理解到,为什么平日同学们都袒护这些爱好运动的学生,他们旷课了,也要为他们做掩护,或为他们请假。学校里最有名气的体育教师姓李,从准备召开运动会,到进行比赛,是他最忙也最神气的时候。哪个同学取得了运动好成绩,李老师会高兴得闭不上嘴。李老师身材瘦小,竟是田径能手,赛跑的示范动作非常标准,跑起来,速度飞快,姿态优美。
我家住在地灵十道街,距离学校也就是两站地,加上上下车走路的时间,不如步行快。为了同天天乘车的同学玩,有时也乘两站车。车票都是从售票员手中买的旧票,可以少花钱。我是级长,早晨经常早到校,为班级做准备工作,往记事黑板上填写头一天出席、缺席、迟到、请假、早退的人数,便于老师上课时参阅;有时来到学校,学校的大门还没开。当级长,每学期末,能得到一个奖状,上写“以资鼓励”等文字。
每天上下学,要经过北十四道街的成泰益火磨,它是一个独立的大院,工厂装小麦的麻袋垛占了一条街。它的面粉仓库在路北,搬运工人要把成袋的面粉,扛到路北的仓库。工人穿的深色衣服和护肩,已经成白色了,从机器房走出来,肩上至少要扛4袋面粉,手中还要拿着签子,有的则用口衔着(是计算劳动量的码子),他们鱼贯而行,走数百米,出大院的大门,过道才能进入仓库大门。我每当看到这些,就想起在私塾背的欧阳修《秋声赋》:“衔枚疾走,不闻号令,但闻人马之行声”。我是连“行声”也听不见,看到的只是“形色宛然,变态百出”,小小年纪,能不动情。
学校有个小卖部,午间,卖油条、烧饼,店家送来后,由学生负责卖,然后将钱如数交给店家。这项工作,由各班级轮流值日,一般是级长再加上几名同学。报酬是给油条、烧饼吃。午饭,有些学生在学校买着吃,也有上街买东西吃,更多的是自带饭盒。饭盒中装的多是高粱米、小米、苞米面饼子加点菜和咸鸭蛋。我刚入学时,父亲给我买老鼎丰的蛋糕,1元1斤,带得少了,吃不饱,带得多了,不如吃油条、烧饼便宜。后来,既买着吃,也带饭盒。
1943年,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“大东亚共荣圈”“圣战”,败局已定,我们教室里悬挂着南洋群岛战事态势图,上面的小红旗,不再往上插了。学校将操场的铁栅栏拆毁献纳,去做大炮,支援“圣战”,又让学生家长出钱修木栅栏,每个学生都要交钱。学校还组织学生到火车站去“迎接亡灵”,大概是日本士官的骨灰盒,不会是一般士兵的。在第一站台上,我们去的学生和其他人,站成夹道,日本兵胸前用白带挎着骨灰盒,低头鱼贯走下列车,走向出口。有的日本妇女掩面而哭。回到家,同大人说了,都说,小日本鬼子是兔子尾巴不会太长了。
稿源: 新晚报
作者: (见稿内署名)
编辑: 牛显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