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宏图

　　被孙儿接见，是在他出生的三十多个小时之后。

　　他第一声惊天动地哭喊时，正一轮硕大的晨阳爬过山顶。那时，我正躲在大山的一间小木屋里，写关于知青在苦难中奋斗的故事。很奇怪，一般我是不开手机的，可是那一天，我刚从梦中醒来，就打开手机，７点刚过，手机就兴奋地大叫起来。“生了！生了！是个大孙子！”老伴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。我又给儿子打电话，证实了老伴所报喜讯的真实性，孙子是早上６点多钟出生的，哭声洪亮，接产的医生开玩笑地说：“这孩子长了一张性感的大嘴！”还对儿媳妇说：“你真行！孩子特别健康，各项指标都好，打了１０分！”

　　我高兴地走出小木屋，来到大山中的一个湖畔，我竟对着那宁静的湖水鼓起掌来，那水中的鱼儿探出头来，惊奇地看着这个喜发少年狂的老夫。

　　当我归心似箭地赶到城里的产院时，小孙儿刚从婴儿观察室抱到他妈妈住的产房不一会儿，他的小床被笑脸簇拥着，爸爸、妈妈、奶奶，还有姥姥姥爷都围在他的床边，他们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襁褓中的这个小生命，每个人的脸上都溢满了笑容，那是最开心的笑，最幸福的笑，也是最美的笑。

　　“快让爷爷看看！”善解人意的报达月嫂，马上为孙儿宽衣解带，为我展示他的性别标志，那小物形如宜兴紫砂壶的壶嘴一样精巧，质像和田脂玉般温润。这是我所看到的最精彩的人体表演。经这一番折腾，迷睡中的孙儿醒来了，那细长的眼线，睁开了一条小缝儿，他晶黑的眼球转动了一下，那眼白纯洁得像泉水一般。这时他竟哭叫了几声，那哭声很温柔，很清脆，很悠扬，也许是他在向我问好，也许是在向我这个迟到的爷爷打招呼，我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。

　　接着，我站在孙子的床头对这个精彩的小生命凝视了整整一个小时，要不是孙子该喂奶了，我还会看下去。你看，那圆圆小脸上五官端正，天庭饱满。头发黑亮，连起长长的鬓角。那嘴饿的时候张得很大，睡觉时又抿成樱桃一点。最出彩的是他的鼻子，挺拔而俊秀，如一位大师颇具匠心的玉雕作品。而他的奶奶更欣赏孙子那圆宝似的耳朵，我仔细观看，那耳轮、耳垂、耳窝都那样精致。小孙子的手更让我喜欢，手指修长，错落有致，指甲饱满，晶莹剔透，这一双手如果长在一个女孩儿身上，也许她会成为出色的手模的。男人是要靠双手吃饭的，将来孙儿能成为郎朗或孔令辉更好，就是当个能工巧匠，我亦欣然。

　　也许我太自恋了，但孩子都是自家的好，这是人之常情。总之，孙子无处不好，太让老夫心满意足了。即使生个孙女，我也会同样大悦。如果说，儿子是我最好的作品，那么孙子就是儿子最好的作品了。在儿媳刚一怀孕时，她就给未来的孩子起了小名“卡卡”，是一个巴西球星的名字。她说卡卡球踢得好，人长得帅，又没有风流韵事。看来孙子长得帅，是没问题了，长大后是不是风流，我就说不准了。我说，无论男孩儿女孩儿，长得太漂亮都很麻烦！他们都笑了。

　　我突然想起，有一个人也像我一样长时间地凝视一件艺术品，他是老作家徐迟，我们一起参观雅典的卫城博物馆时，他拄着拐杖，在一座人体雕像前，前后左右地转着看，时而贴近，时而远望。我们都有点着急了，他还在看。后来他对我说：“人是造物主的杰作，是世间最美丽的作品，怎么看都好看，没有任何瑕疵。”今天在带着亲情观赏孙儿的时刻，我真切地感受了生命的美丽。世间万物最宝贵的是人的生命，最值得珍爱，最应该保护。那么新生命就更值得尊重，更值得怜爱，甚至于更值得敬畏了。我就是怀着拜见的心情来看孙子的。这就是“有了儿子就成了儿子，有了孙子就成了孙子”吗？

　　在仔细观察孙子时，我很吃惊，一个刚出生三十多个小时的婴儿，竟有那么丰富的表情！他时而皱起小眉头，作沉思状；时而扭动着脸，好像很不舒服；时而咧开小嘴笑了，不知梦着了什么好事。他一直在沉睡，可身体一直在挣扎。过去刚出生的婴儿手脚都被捆绑着，现在只包不捆了，因怕他用已长出了指甲的手挠破脸，还是把他的手捆了起来，他很快挣脱了，月嫂又给他带上小手套，他也甩掉了，小手始终在动，脚也不停地蹬，身体向上伸展着。看来，孩子是在忍受和挣扎中长大的，因为不会说话，大人也不能完全理解他们的心愿，相当长的时候他们要忍受；而为了自由，为了自身的利益，他们还要顽强地挣扎。就是这样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，在忍受和挣扎中长大成人。人生的路很长，忍受是漫长的，挣扎是不断的。也许这就是成长的哲学。

　　这两年，我总在为知青诉苦，其实和经历了灾难深重的旧社会和惨烈战争年代的老一辈比，我们已经够幸福的了。而和经历过文革灾难的我们比，我们的儿子辈就更幸福了。那么到了孙子这一辈儿，简直就是掉到幸福窝里了。记得儿子出生时，我还在兵团当知青，他临生前，我才请假回来。我只记得他嘴大，哭声震天，出生两天就从产院抱回家，全家人挤在６平米的小屋里，室温还不到１０摄氏度，母亲怕孙子冻着，连夜给安上土暖气。她用手托着孙子，在暖气边给他洗澡，这时脐带飘落在水盆里。可坚强的儿子还是在严寒和困苦中长大成人，这不，现在他也当了父亲。

　　真是今非昔比，我们现在为刚出生的孙子准备的东西，大概可以装满当时居住的６平米小屋，一个婴儿吃穿用玩的所有用品应有尽有，大到推车，小到“尿不湿”纸巾。他妈妈买的如何育儿的书，能办一个小的专业图书室。真是“千般宠爱于一身”，爷爷奶奶、姥姥姥爷自不必说，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，连太爷太奶太姥姥太姥爷也要献出最大的爱，其他亲属也争先恐后赠衣送物，连在海外出生的小姐小哥也把自己用过的洋货空运来为卡卡服务。那可都是世界一流的婴儿用品。

　　这不断涌来的超量幸福让我很宽慰。我想，前辈流血牺牲，不就是让我们的国家富强，让后代幸福吗？我们这一代艰苦奋斗，不也是让我们的儿孙幸福吗？吾孙乃是幸运儿，生逢盛世，国泰民安，奥运成功，举世赞誉。他选在喜庆的９月呱呱落地，真是喜上加喜。但我还是想告诉孙儿，这幸福来之大不易，前辈为之前赴后继，呕心沥血。你辈仍需努力，中华复兴任重道远。国强才可民安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，你应该成为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汉子！即使将来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劳动者。

　　要记住，人生从啼哭开始，谁都要经历苦难。苦尽，才可甜来。

　　吾孙甜甜入睡，梦中在笑。那是前辈修来的福。

　　他和他后代以后的幸福，要靠他自己的修行了。

　　这就是老夫对新生孙儿的观后感，见笑，见笑。

　　２００８年９月９日 写在卡卡被妈妈从产院抱回家的那一天

　　稿源： 新晚报
　　作者： (见稿内署名)
　　编辑： 马佐光